“小安子,你说……孤这太子之位,坐得稳吗?”
深夜的东宫书房,烛火摇曳。太子赵珩放下手中的奏折,揉了揉眉心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心头一跳,连忙躬身:“殿下乃正统嫡出,深得陛下器重,自然是稳如泰山。”
赵珩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。他起身走到我面前,修长的手指忽然抬起我的下巴。
“你跟了孤八年,从十二岁到二十岁。”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,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深意,“有时候孤在想,你这张脸,是不是太过清秀了些?”
我的脊背瞬间绷直,冷汗悄悄浸湿了内衫。
01
我叫林安,但东宫里没人知道我的真名。
他们都叫我“小安子”——太子身边最得宠的内侍,从十二岁起就跟着当时还是三皇子的赵珩,如今已是第八个年头。
也没人知道,我是个女子。
我爹曾是朝中四品言官,八年前因卷入科举舞弊案被抄家问斩。那年我十二岁,娘亲在狱中自尽前,用最后的首饰买通狱卒,将我扮作男孩送出京城。逃亡途中,我遇到当时出宫游猎摔伤腿的三皇子赵珩,他的随从以为我是附近农户的孩子,抓来伺候。
这一伺候,就是八年。
“小安子,更衣。”
赵珩的声音从内室传来,我端着铜盆和布巾快步进去。他已张开双臂站在那里,明黄的太子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。二十三岁的太子,眉眼继承了已故皇后的精致,却又不失男子的英气,只是那双眼时常深沉得让人看不透。
我熟练地为他解开腰带,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女气。
八年了,我早已习惯压低嗓音说话,习惯束胸的紧绷,习惯走路时迈开大步。东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。我能活下来,靠的不只是小心,还有脑子。
“殿下今日要进宫请安?”我一边为他整理衣襟,一边问。
“嗯。”赵珩应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我手上,“你的手,倒是比寻常内侍细嫩不少。”
我心头猛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奴才平日注意保养,殿下赏的膏脂一直用着。”
这是实话。赵珩待我不薄,吃穿用度甚至超过某些不得宠的嫔妃。东宫上下都说,小安子是太子心尖上的人,虽然只是个内侍,却比许多官员还有脸面。
但我清楚,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秘密之上。
一个随时能要了我命的秘密。
“今日你不必随我进宫。”赵珩忽然说,“去库房清点一下各地进贡的贺礼,父皇的寿辰快到了,东宫要备一份厚礼。”
“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很深,深得让我莫名不安。
“小安子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觉得……孤能顺利继位吗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。
我垂首:“殿下洪福齐天,定能承继大统。”
赵珩轻笑一声,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去。
我看着他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,长长舒了口气。手心全是汗。
老皇帝赵桓已经六十八了,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。太医院的院判私下透露,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。朝中暗流涌动,虽然赵珩是名正言顺的太子,但二皇子赵璋手握兵部,五皇子赵琮有户部支持,都不是省油的灯。
东宫这潭水,越来越深了。
02
库房在东宫西侧,是个三进的大院子。我拿着钥匙打开厚重的大门,一股陈年木料和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“安公公来了。”
守库的老太监姓王,六十多了,在东宫待了三十年。见我进来,忙不迭地起身行礼。
“王公公不必多礼。”我虚扶一把,“殿下让我来清点寿礼,清单可有备好?”
“备好了,备好了。”
王公公捧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我跟在他身后走进里间。偌大的库房里堆满了箱子,绫罗绸缎、金银玉器、古玩字画……这些都是各地官员和藩王进贡给东宫的,其中不少是给老皇帝寿辰的贺礼,由东宫转呈。
“这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云锦,共二十匹。”
“这是云南缅王进献的翡翠屏风,高六尺,宽四尺。”
“这是辽东将军献的百年野山参,共六支。”
王公公一边清点,我一边在册子上勾画。这些将来都是要入国库的,半点差错都不能有。
清点到第三进库房时,我的目光被角落一个紫檀木箱吸引。那箱子不大,却雕工精美,锁扣是纯金的,上面还镶嵌着红宝石。
“这个箱子……”我指着问。
王公公脸色微变,压低声音:“安公公,这个动不得。这是殿下私库的东西,特意交代过,谁也不许碰。”
私库?
赵珩有自己的私库,这我知道。但他从不会把私库的东西放在公库里。这不合规矩。
“里面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老奴也不知。”王公公摇头,“三年前就放在这儿了,殿下每月会来看一次,但从不打开,只是看看就走。”
我盯着那个箱子,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。
三年前……那正是我开始察觉到赵珩有些不对劲的时候。
起初只是些细微的变化。比如他看我的眼神,不再像看一个普通内侍,而像是审视着什么。比如他偶尔会在我伺候时,手指“不经意”地划过我的手腕。比如深夜批阅奏折累了,他会让我为他揉肩,有一次甚至靠着我的腿小憩。
那时我只当他是太过劳累,未作他想。
可后来,事情越来越不对劲。
半年前的一个雨夜,赵珩在书房喝醉了。我扶他去寝殿时,他忽然抓住我的手,醉眼朦胧地问:“小安子,你若是个女子,该多好……”
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,强作镇定地说:“殿下醉了,奴才扶您歇息。”
他却不肯放手,手指摩挲着我的掌心,低声喃喃:“孤有时觉得,你比宫里那些女人都好看……”
那夜我几乎是逃出寝殿的,回到自己房里,一夜未眠。
从那以后,我更加小心。束胸束得更紧,说话时刻意压低嗓音,走路时甚至故意迈出外八字。我害怕,怕这八年的伪装功亏一篑,怕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化为泡影。
更怕的,是赵珩知道真相后的反应。
欺君之罪,是要杀头的。而欺瞒储君,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“安公公?安公公?”
王公公的呼唤把我拉回现实。我定了定神,在册子上记下最后一笔。
“都清点完了,有劳王公公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离开库房时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紫檀木箱。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箱子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,那金锁上的红宝石,泛着诡异的光。
03
从库房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我沿着回廊往自己住处走,心里却乱糟糟的。
赵珩最近越来越奇怪了。
三日前,他忽然问我:“小安子,你可曾定过亲?”
我当时正在为他研墨,手一抖,墨汁溅出来几点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自幼净身入宫,不曾定亲。”
“净身……”赵珩重复着这两个字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许久,才缓缓移开,“可惜了。”
可惜什么?我没敢问。
两日前,他在御花园遇见了五皇子赵琮的侧妃苏氏。那苏氏是江南女子,生得弱柳扶风,说话软绵绵的。回东宫的路上,赵珩忽然说:“江南女子多温婉,但孤却不喜欢那种娇滴滴的。”
我不知如何接话,只能沉默。
他接着又说:“孤倒喜欢爽利些的,像你这样,做事干脆,不拖泥带水。”
这话听着是夸赞,可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今日又问继位之事……
“小安子!”
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我抬头,看见长廊尽头站着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,十五六岁的模样,眉眼灵动,正是赵珩一母同胞的妹妹,九公主赵瑗。
“见过九公主。”我连忙行礼。
赵瑗蹦蹦跳跳地跑过来,亲热地拉住我的袖子:“别这么多礼啦!我哥呢?又进宫去了?”
“是,殿下进宫给陛下请安了。”
“真没劲。”赵瑗撅起嘴,“我还想让他带我去看马球呢。对了小安子,你陪我去吧!”
我苦笑:“公主,奴才还要当值……”
“当什么值呀,我哥又不在。”赵瑗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走,“走吧走吧,听说今日禁军和羽林卫比赛,可精彩了!”
我拗不过她,只能跟着去。赵瑗是已故皇后最小的女儿,赵珩对她极为宠爱,东宫上下没人敢违逆她。
马球场在皇城西苑,我们到的时候,比赛已经开始了。尘土飞扬中,两队骑士策马奔腾,手中的月杖击打着小小的木球,场面激烈。
赵瑗看得兴奋,不停拍手叫好。我却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在场边扫视。
然后,我看见了两个人。
看台东侧的凉亭里,二皇子赵璋和兵部尚书刘崇正在低声交谈。两人神色严肃,赵璋还时不时看向皇宫方向。
我心里一沉。
二皇子赵璋,生母是已故的德妃,外祖家是镇守北疆的镇北侯。他本人则在兵部任职多年,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。老皇帝病重这半年,他往兵部跑得越来越勤,往宫里递的折子也越来越多。
而五皇子赵琮,虽然不像赵璋那样手握兵权,却有个管着户部的舅舅。钱粮在手,同样不可小觑。
相比之下,赵珩这个太子,虽有正统名分,但生母早逝,外家不显,在朝中的根基反而最浅。
“小安子,你看!”赵瑗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,指着场中,“那个穿黑衣服的,是不是很厉害?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,骑术精湛,在马背上辗转腾挪,一连进了三个球。
“那是羽林卫新任的副统领,姓沈,叫什么……”赵瑗歪着头想了想,“沈听澜!对,沈听澜!”
沈听澜?
这名字有些熟悉。我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,忽然想起来了。
三年前,京郊秋猎,有一伙刺客行刺赵珩。当时一个年轻侍卫拼死护驾,身中三箭还不肯退,硬是撑到援军赶来。赵珩赏识他的忠勇,破格提拔他进了羽林卫。
那人就是沈听澜。
我记得他,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。那次他伤愈后来东宫谢恩,我奉命带他去见赵珩。路上他忽然说:“这位公公,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我当时心里一惊,面上却平静:“沈侍卫说笑了,奴才久居深宫,不曾见过侍卫大人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,才移开目光,“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
后来赵珩告诉我,沈听澜是已故林御史的门生。林御史,就是我爹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他可能真的见过我。十二岁以前,我还是林家大小姐时,曾在父亲的寿宴上见过前来拜寿的年轻学子。只是那时我年纪小,又是女眷,隔着屏风,他未必看得真切。
但若他起了疑心……
“小安子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。”赵瑗关切地问。
“没什么,可能是日头有些晒。”我勉强笑了笑。
这时,场上一阵欢呼,比赛结束了。羽林卫大胜,沈听澜在众人的簇拥下下马,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他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,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我赶紧低下头。
04
从马球场回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把赵瑗送回她的宫殿,这才匆匆赶回东宫。
刚进院子,就看见赵珩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他回来了?
我整了整衣冠,快步走过去。守在门口的是小太监福顺,见我来了,如释重负:“安公公你可回来了!殿下心情不好,晚膳都没用,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也不让进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下午从宫里回来就这样了。”福顺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陛下又犯病了,召了太医,几位皇子都在宫外守着。殿下回来时脸色铁青,摔了一个茶盏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老皇帝的身体,已经是强弩之末了。每一次发病,都可能意味着……
“我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轻轻推开门,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暗。赵珩坐在书案后,单手支额,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
“殿下。”我轻声唤道。
他抬头看我,眼神阴郁: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九公主让奴才陪她去看了马球。”我老实回答,“奴才该死,擅离职守。”
赵珩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我心底发寒。
“瑗儿喜欢你,孤知道。”他说,“起来吧,不怪你。”
我站起身,小心翼翼地为他换了杯热茶。他接过去,却不喝,只是捧着,目光盯着跳跃的烛火。
“小安子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如果……孤是说如果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“如果有一天,孤不是太子了,你会怎么样?”
我猛地抬头看他。
烛光下,他的侧脸笼罩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但那股压抑的气息,却弥漫了整个书房。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您是名正言顺的储君,陛下……”
“陛下今日当着二皇兄和五皇弟的面,问孤可还记得《贞观政要》里‘君舟民水’那段。”赵珩打断我,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孤答了。陛下却说,道理都懂,就怕做不到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话太重了。几乎是在质疑赵珩是否有为君之德。
“二皇兄当场跪地表忠心,说他愿辅佐孤,但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”赵珩继续说,“五皇弟倒是没说话,只是看了孤一眼。那一眼,啧。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老皇帝这是在敲打太子,甚至是在为可能的废立做铺垫。而两位皇子,一个咄咄逼人,一个静观其变,都不是善茬。
“殿下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孤问你话呢。”赵珩看向我,目光锐利如刀,“如果孤不是太子了,你会怎么样?是另寻高枝,还是……”
“奴才誓死追随殿下。”我跪了下来,声音坚定,“八年前若非殿下收留,奴才早已曝尸荒野。这条命是殿下给的,殿下在哪儿,奴才就在哪儿。”
这话七分真心,三分算计。
真心的是,赵珩确实对我不薄。哪怕他有那些古怪的举动,但这八年,他给了我安身立命之所,给了我旁人羡慕的体面。在朝不保夕的逃亡日子里,东宫是我唯一的庇护。
算计的是,我已经和他绑得太深。东宫总管小安子,这个名号早就打上了太子一党的烙印。如果赵珩倒台,新君上台,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我们这些“旧人”。另寻高枝?哪那么容易。
赵珩久久没有说话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。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
“起来吧。”
我起身,膝盖有些发麻。
“你今年二十了吧?”赵珩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是,下个月就满二十了。”
“二十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目光在我脸上逡巡,“寻常男子二十岁,早就成家立业了。你虽然……但若有机会,可想出宫去,过寻常人的日子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奴才不敢。”我低下头,“奴才愿一辈子伺候殿下。”
“一辈子……”赵珩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一辈子很长啊,小安子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涌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“你出去吧,孤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是。”
我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门。走出书房很远,才长长舒了口气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赵珩今日太奇怪了。那些话,那些问题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安排后事。
难道……东宫真的要变天了?
05
接下来几天,东宫的气氛越发凝重。
老皇帝的病时好时坏,太医院的太医轮番值守在寝宫外。朝中暗流汹涌,每日都有官员被贬斥或提拔,人事变动频繁得像走马灯。
赵珩越来越忙,常常深夜才回东宫,天不亮又进宫。他瘦了一圈,眼下带着青黑,但眼神却越发锐利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我也忙得脚不沾地。作为东宫总管,我要打点上下,要应付各宫来打探消息的太监宫女,还要留意朝中的风吹草动。这八年,我在东宫经营的人脉网络,此刻发挥了作用。
“安公公,这是今日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。”小太监德喜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。
德喜是我三年前安插在御膳房的人,虽然职位不高,但能接触到各宫来领膳的宫女太监,消息灵通。
我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陛下昨夜咳血,召见二皇子独谈两刻钟。
心里一沉。咳血,这是肺痨晚期的症状。而单独召见二皇子……
“还有吗?”我问。
“听说五皇子那边这几日也在频繁走动,昨儿他舅舅,户部李尚书,一连见了六位官员。”德喜压低声音,“安公公,这形势……对咱们东宫不利啊。”
“慎言。”我瞪他一眼,“做好你的事,不该打听的别打听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打发走德喜,我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。看着跳动的火焰,心里乱成一团。
必须做点什么。
赵珩不能倒。他倒了,我也完了。
可是我能做什么?一个女扮男装的太监,无权无势,唯一的倚仗就是太子的宠信。而现在,这宠信本身都成了隐患。
“小安子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我吓了一跳,猛地转身,看见赵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正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殿下。”我连忙行礼,“您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走进来,目光扫过桌上烧尽的纸灰,“在烧什么?”
“一些没用的废纸。”我面不改色。
赵珩没再追问,在椅子上坐下,揉了揉太阳穴:“给孤倒杯茶。”
我赶紧去倒茶。递给他时,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凉,凉得我打了个寒颤。
“小安子。”他盯着我的手腕,那里因为常年束袖,有一圈浅浅的勒痕,“你这手腕,怎么这么细?”
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自幼体弱。”我强迫自己镇定,“入宫后虽然调养好了,但骨架生得小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赵珩的手指在我手腕上摩挲,动作很轻,却让我浑身僵硬。
“孤记得,你入东宫时说过,你是江南人士?”
“是,苏州府。”
“江南水土养人,难怪生得这般清秀。”他松开手,接过茶盏喝了一口,“苏州林氏,可是当地大族。你姓林,可和林家有关系?”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。
“奴才出身寒微,不敢高攀。”
赵珩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但那笑容,怎么看都别有深意。
这天夜里,我做了个噩梦。
梦见自己被绑在刑场上,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举起。台下,赵珩穿着龙袍,面无表情地看着。而我的父亲母亲,在人群里朝我哭喊。
刀落下的瞬间,我惊醒了。
一身冷汗。
窗外月色惨白,已是后半夜。我再也睡不着,起身倒了杯凉茶,一口气喝干。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赵珩的疑心越来越重,再这样下去,他迟早会查出我的身份。到那时,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。
要么逃,要么……
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烛光下,那张脸因为常年伪装,显得有些苍白阴柔。但仔细看,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女子的轮廓。
如果,如果赵珩真的对我……
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冒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不,不行。那太冒险了。
可是,还有别的路吗?
06
老皇帝的病越来越重,终于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。
朝中开始有大臣上奏,请立监国。按祖制,皇帝病重不能理政时,应由太子监国。但以兵部尚书刘崇为首的一批官员,却以“太子年幼,经验不足”为由,建议由二皇子、五皇子与太子共同理政。
这明摆着是要分太子的权。
赵珩在朝堂上据理力争,但老皇帝躺在病榻上,终究是准了刘崇的奏请。从那天起,朝政大事需经三位皇子合议,太子的批红权被分走了三分之二。
东宫上下,一片愁云惨雾。
“殿下,这摆明了是要架空您啊!”东宫詹事周大人气得胡子发抖,“二皇子和五皇子狼子野心,陛下这是……这是老糊涂了!”
“慎言!”赵珩冷喝一声,但脸色同样难看。
周詹事自知失言,连忙请罪。赵珩摆摆手,让他退下。
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。
“小安子,你说,孤该怎么办?”赵珩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我站在他身后,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。这是八年来我常做的动作,他的头痛之症,只有我按摩的手法能缓解。
“殿下,奴才愚见,此时不宜硬碰硬。”我斟酌着词句,“二皇子手握兵权,五皇子有钱粮,硬碰硬咱们吃亏。不如……以退为进。”
“以退为进?”赵珩睁开眼。
“是。陛下让三位殿下共同理政,看似分了您的权,但何尝不是把二皇子和五皇子架在火上烤?”我放轻声音,“朝政繁杂,是非众多。做得好了,是分内之事;做得不好,就是能力不足。殿下只需静观其变,等他们出错。”
赵珩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小安子,你总是能给孤惊喜。”
我手上动作不停:“奴才只是胡言乱语。”
“不,你说得对。”赵珩抓住我的手,转过身看我,“孤这些日子是被气昏头了。二皇兄性子急躁,五皇弟贪财,他们掌权,不出三个月必出纰漏。到那时,孤再出手收拾残局,名正言顺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起来,那是狩猎者看到猎物时的光。
“还有,”我继续说,“殿下可还记得沈听澜?”
“羽林卫那个副统领?”
“是。奴才听说,他最近升了正统领,掌管皇城一半的禁卫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此人对殿下忠心,或许可以一用。”
赵珩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他对孤忠心?”
“三年前秋猎,他拼死护驾。这三年在羽林卫,也从未与二皇子、五皇子的人往来过密。”我说,“而且,奴才打听到,他父亲当年受过已故林御史的恩惠。”
“林御史……”赵珩重复着这个名字,目光深邃地看着我,“又是林家。小安子,你对林家的事,似乎很上心?”
我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奴才只是觉得,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。二皇子和五皇子势大,殿下需要更多助力。”
赵珩看了我许久,才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明日,你替孤去一趟沈府,送些赏赐。就说……孤记得他的忠心。”
“是。”
从书房出来,我后背又是一层冷汗。
刚才那番话,半真半假。推荐沈听澜是真,但我的私心是,想借机试探沈听澜是否还记得我,以及他对我爹的事知道多少。
如果他还念旧情,或许……或许能成为我的一条退路。
07
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赵珩的赏赐去了沈府。
沈听澜的府邸在城西,不大,但很干净。通报后,管家引我去了书房。
沈听澜正在练字,见我进来,放下笔,抱拳行礼:“安公公。”
“沈统领不必多礼。”我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把东西放下,“殿下念你忠心勤勉,特赐蜀锦十匹,南海明珠一斛,黄金百两。”
“谢殿下厚赏。”沈听澜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我让随从退下,书房里只剩我们两人。
“沈统领近日可好?”我寒暄道。
“劳公公挂念,一切安好。”沈听澜看着我,忽然说,“安公公,我们是否曾经见过?”
又来了。
我心头一跳,面上却笑道:“沈统领说笑了,奴才久居深宫,怎会与统领见过?”
“三年前在东宫,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”沈听澜走近一步,目光如炬,“公公难道不觉得,你与一个人长得很像吗?”
“谁?”
“已故林御史的独女,林姝小姐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要跳出胸腔。但八年的伪装让我学会了不动声色,我甚至还能笑出来:
“沈统领真会开玩笑。林小姐是闺阁女子,奴才一个阉人,怎会相像?况且林家八年前就……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沈听澜盯着我看了许久,久到我几乎要撑不住。终于,他移开目光,叹了口气:
“是我唐突了。只是公公的眉眼,实在像极了林小姐。当年林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,林家出事时,我正在外任职,未能施以援手,一直引以为憾。若林小姐还活着,也该是公公这般年纪了。”
他的话里带着真切的惋惜。我心里一酸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爹,娘,还有人记得我们。
“沈统领重情重义,林大人在天有灵,也会欣慰的。”我稳住声音,“不过这样的话,以后还是莫要再说了。林家是钦犯,牵连甚广,小心惹祸上身。”
沈听澜深深看了我一眼: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
我点点头,准备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叫住我:
“安公公。”
我回头。
“东宫……如今不太平吧?”他压低声音,“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可以来找我。不为别的,就为公公这张脸,让我想起故人。”
我怔了怔,深深一揖:“多谢。”
走出沈府,阳光刺眼。我抬手遮了遮,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沈听澜起疑了,但似乎没有恶意。他甚至愿意帮忙。
这算是个好消息吗?我不知道。
08
回东宫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沈听澜的话。他说可以帮忙,是客套,还是真心?如果我向他坦白身份,他会帮我吗?
可一旦坦白,就是欺君大罪。沈听澜再重情义,敢冒这个险吗?
正想着,马车忽然停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车夫。
“公公,前面堵住了,好像是五皇子府的车驾。”
我掀开车帘一角,果然看见一队华丽的马车堵在路口,正是五皇子赵琮的仪仗。赵琮喜好排场,出门必是前呼后拥,这京城里没人不认识他的车驾。
正要让车夫绕路,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五皇子府出来。
是赵珩。
他一袭月白常服,只带了两名侍卫,正朝这边走来。而五皇子赵琮亲自送到门口,两人拱手作别,看起来相谈甚欢。
我心里一紧。赵珩怎么会来五皇子府?而且看这架势,是私下会面。
赵琮的车驾让开道路,我们的马车得以通过。经过五皇子府时,我放下车帘,没让赵珩看见。
但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赵珩去见赵琮,为什么不带我知道?他们谈了什么?是结盟,还是……
回到东宫,我径直去了书房。赵珩还没回来,我像往常一样收拾书案,心里却乱糟糟的。
“小安子。”
赵珩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我手一抖,一本奏折掉在地上。
“殿下。”我连忙捡起来,“您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看起来心情不错,脸上带着笑,“去见了个朋友。”
朋友?五皇子赵琮?
我没敢问,低头整理书案。赵珩走到我身边,忽然说:
“你今日去见沈听澜了?”
“是。殿下赏赐已经送到,沈统领感恩戴德,说必誓死效忠殿下。”
“他倒是个知恩图报的。”赵珩笑了笑,忽然话锋一转,“小安子,你觉得五皇弟这人如何?”
我心头一跳,斟酌道:“五皇子殿下……心思深沉,奴才看不透。”
“心思深沉……说得对。”赵珩在椅子上坐下,示意我也坐,“孤今日去见他,你猜怎么着?他主动提出,愿意助孤对付二皇兄。”
我惊讶地抬头。
“条件是,事成之后,他要户部和工部。”赵珩冷笑,“胃口不小。”
“殿下答应了?”
“为什么不答应?”赵珩看着我,“户部工部给他又如何?等孤登基,有的是办法收回来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扳倒二皇兄。有老五帮忙,事半功倍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我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。
五皇子赵琮,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。他主动提出合作,必然有更大的图谋。而赵珩这是在与虎谋皮。
“殿下,五皇子此人不可轻信。”我忍不住说,“他今日能背叛二皇子,来日也可能背叛您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赵珩淡淡道,“但政治就是这样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他现在需要孤,孤也需要他。至于以后……呵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酷。那不再是温文尔雅的太子,而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家,一个为了皇位可以不择手段的储君。
我心里发寒。
“小安子。”赵珩忽然伸手,摸了摸我的头,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一只宠物,“这宫里,孤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。你是一个。所以,别让孤失望。”
他的手指顺着我的头发滑到耳畔,在那里停留了片刻。我的身体瞬间僵硬,一动不敢动。
“你的耳朵……”他低声说,手指摩挲着我的耳垂,“怎么没有耳洞?”
轰的一声,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女子幼时穿耳,这是常识。哪怕穷苦人家的女儿,也会在五六岁时穿耳洞,以便将来戴耳饰。而我,因为扮作男子,从未穿过耳洞。
八年了,从来没人注意过这个细节。连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“奴才……奴才家境贫寒,爹娘不讲究这些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是吗……”赵珩的手指还在我耳畔流连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可孤记得,你入宫时登记的籍贯是苏州府。苏州富庶,就是穷苦人家,女儿也会穿耳洞的。”
我猛地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深不见底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我看不懂,但本能地感到恐惧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嘘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按在我唇上,“别说话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烛火噼啪作响,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——三更了。
赵珩的手从我耳畔移开,转而抬起我的下巴,迫使我看着他。
“小安子,你跟了孤八年。”他缓缓说,每个字都像敲在我心上,“这八年,孤待你如何?”
“殿下……待奴才恩重如山。”
“恩重如山……”他重复着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自嘲,还有些别的什么,“那你告诉孤,这八年,你可有一刻,对孤坦诚相待?”
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。
他知道。他一定知道了。
是那个紫檀木箱?是沈听澜?还是他早就怀疑,一直在暗中调查?
“奴才……不明白殿下的意思。”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赵珩盯着我看了许久,久到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终于,他松开手,转过身去。
“不明白就算了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,“你退下吧,孤累了。”
我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出了书房。
09
那一夜,我彻夜未眠。
赵珩知道了。他一定知道了。
否则不会问那些话,不会有那样的眼神和动作。他在等我坦白,等我亲口承认。
可是承认之后呢?欺君之罪,死路一条。就算赵珩念在八年情分上不杀我,也会把我赶出东宫。到那时,我一个女子,无依无靠,能去哪里?
还有,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知道了多少?
我想起那个紫檀木箱,想起沈听澜,想起这半年来他所有古怪的举动。也许从很久以前,他就开始怀疑了,只是一直在等,等我露出马脚,或者等我主动坦白。
可我没有。
我在恐惧中选择了隐瞒,选择了继续伪装。而这,可能让我失去了最后的机会。
天亮时,我做了决定。
我要逃。
在赵珩摊牌之前,离开东宫,离开京城,逃得远远的。我有这些年的积蓄,足够我隐姓埋名,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活下去。
虽然不甘心——八年的经营,唾手可得的总管之位,一切都要付诸东流。但比起命来,这些都不重要。
计划很快在心里成形。三日后是十五,宫中惯例要做法事,各宫都要派人去大佛寺上香。我可以借口为太子祈福,趁机出宫。大佛寺在城外,香客众多,容易脱身。
至于出宫之后……江南是不能回了,林家在那里太有名。或许可以去蜀中,或者岭南,天高皇帝远,总能活下去。
想好这些,我心里稍定。起身换了衣服,像往常一样去伺候赵珩晨起。
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甚至比昨天更温和些。我为他更衣时,他忽然说:
“小安子,三日后十五,你替孤去一趟大佛寺,为父皇祈福。”
我手一抖,腰带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是。”我低下头,掩去眼中的惊骇。
他怎么知道我想去大佛寺?是巧合,还是……
“多带些香油钱,请方丈做一场法事。”赵珩继续说,语气平静,“父皇的病……怕是拖不了多久了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但我心里的不安,却越来越重。
接下来三天,我悄悄做着准备。把值钱的细软打包成一个小包袱,藏在床底。把东宫的账目整理好,该交接的事情一一写下。甚至还偷偷去了一趟沈府,留下了一封信——如果我出事,请他看在林家的面子上,把这封信交给赵珩。
信里,我坦白了一切。我的身份,我的苦衷,我的不得已。最后写道:殿下八年庇护之恩,林姝没齿难忘。今日离去,实乃情非得已。望殿下保重,勿念。
写完这封信,我哭了。八年,人生能有几个八年。赵珩于我,是主子,是恩人,是……我不敢深想的人。
可是,我们之间隔着性别,隔着身份,隔着血海深仇。我是钦犯之女,他是当朝太子。这注定是一条死路。
10
十五这天,一大早我就起来了。
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我换上最好的衣服——一件深蓝色的太监服,外面罩了件斗篷。包袱藏在斗篷里,不大,但装着我全部的家当。
赵珩还没起,我在他寝殿外跪下行了个大礼,心里默默说了声:殿下,保重。
然后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出东宫。
宫门外,马车已经备好。除了车夫,还有两个小太监随行。我上了车,放下帘子,手心全是汗。
马车缓缓驶出皇城,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,朝城门而去。我掀开帘子一角,看着这座生活了八年的城市,心里五味杂陈。
十二岁那年,我狼狈逃出京城,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。没想到阴差阳错进了宫,还在东宫一待就是八年。如今又要逃,这一次,恐怕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公公,出城了。”车夫在外面说。
我应了一声,握紧了包袱。
大佛寺在城西三十里的山上,马车走了约一个时辰。到山脚下时,天开始飘雨。细细的雨丝,更添几分凄凉。
“你们在山下等着,我独自上去。”我对随行的小太监说。
“可是公公,这山路滑……”
“无妨,心诚则灵。”我打断他,接过装香油钱的箱子,转身朝山上走去。
石阶被雨水打湿,有些滑。我走得很慢,一半是因为路滑,一半是因为……不舍。
走到半山腰时,雨忽然大了。我躲进路边的凉亭,想等雨小些再走。
“林姑娘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我浑身一僵,缓缓转身。
凉亭外,沈听澜撑着一把油纸伞,静静站在那里。他穿着常服,但腰间佩剑,显然不是来上香的。
“沈……沈统领?”我强作镇定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沈听澜走进凉亭,收起伞,“太子殿下让我来的。”
太子殿下……
我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殿下……都告诉你了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沈听澜点点头,眼神复杂:“林姑娘,你不该逃。殿下他……从未想过伤害你。”
“可他知道我是谁!”我终于崩溃了,八年的委屈、恐惧、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,“他是太子!我是钦犯之女!女扮男装混入东宫,这是欺君之罪!要诛九族的!虽然我已经没有九族可诛了……”
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。我蹲下身,抱住自己,哭得浑身发抖。
沈听澜沉默地看着我,许久,叹了口气:“林姑娘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封信。信封是明黄色的,上面盖着东宫的印鉴。
我颤抖着手接过,拆开。
信是赵珩写的,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就:
“林姝,见字如晤。
当你看到这封信时,想必已经见到沈听澜了。别怕,他不会伤害你,是孤让他去保护你的。
有件事,孤瞒了你八年。今日,该告诉你了。
八年前,孤就知道你是女子。
那年秋猎,你为孤包扎伤口,孤看见了你耳后没有耳洞,也看见了你束胸的痕迹。后来孤派人去查,查到了你的身份——已故林御史的独女,林家唯一的幸存者。
孤没有声张,反而把你留在身边。不是因为仁慈,而是因为,你父亲对孤有恩。
你大概不知道,十二年前,孤的生母,也就是先皇后,曾卷入一桩巫蛊案。那时孤才十一岁,母后被囚禁,孤也被软禁。满朝文武无人敢为母后说话,只有你父亲,林御史,冒死上书,力陈母后冤枉。
虽然最后母后还是……但这份恩情,孤一直记得。
所以当孤发现你是林御史的女儿时,就决定护着你。这八年,孤看着你从一个小姑娘,长成如今的模样。看着你小心翼翼伪装,看着你在东宫如履薄冰。孤心疼,却不能说出来。
孤知道你在怕什么。怕身份暴露,怕被治罪,怕孤会杀你。
林姝,孤不会。
这八年,你对孤来说,早已不是普通的内侍。你是孤在深宫里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,是孤疲惫时的一盏热茶,是孤烦躁时的一剂良药。孤习惯了有你,离不开你。
所以,别走。
回来,回到孤身边。以你本来的身份。
父皇的病撑不了多久了,等孤登基,会为你父亲平反,会恢复你的身份。到那时,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孤身边,不用再伪装,不用再担惊受怕。
这封信的后面,附着一道手谕。凭此手谕,你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,过你想过的生活。孤不逼你,你自己选。
如果你选择离开,孤祝你平安喜乐。如果你选择回来……孤在东宫等你。
赵珩 字”
信看完了,我早已泪流满面。
八年。原来这八年,他什么都知道。知道我是谁,知道我在怕什么,却一直默默护着我,纵容着我。
而我,却一直在猜疑,在恐惧,甚至想要逃离。
“林姑娘。”沈听澜轻声说,“殿下对你,是真心的。这八年来,他为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,你可能都不知道。二皇子曾派人查过你的底细,是殿下暗中摆平的。五皇子也想往东宫安插眼线,是殿下借故把他们全都打发了。就连陛下……陛下也曾问过,太子身边那个小太监,是不是太得宠了些。是殿下以‘忠心勤勉’为由,保下了你。”
我抬起泪眼:“他……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还能安心待在东宫吗?”沈听澜苦笑,“殿下说,你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逃走。他只能小心地护着你,等着你自己愿意信任他的那一天。”
雨渐渐小了,天色却越发阴沉。我握着那封信,信纸已经被泪水打湿。
“这道手谕……”我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是赵珩的亲笔,盖着太子印鉴,允许持令人自由出入任何地方。
“殿下说了,你自己选。”沈听澜看着我,“如果你要走,我现在就送你出城,保证没人能找到你。如果你想回去……殿下在东宫等你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信,又看看山下。那里,通往自由的路就在眼前。只要我点点头,沈听澜就会送我离开,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,开始新的生活。
可是,我舍得吗?
舍得那个在我生病时守在我床前的人吗?
舍得那个在我被其他太监欺负时,为我出头的人吗?
舍得那个记得我所有喜好,连喝茶的温度都清楚的人吗?
八年,两千九百多个日夜。点点滴滴,早已刻进骨血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细节。我畏寒,冬天时他总是让我在暖阁伺候,还会“不经意”地把手炉推到我这边。我喜欢吃甜食,他每次得了贡品点心,总会“赏”我一些。我识字,他就让我帮他整理奏折,甚至允许我在上面批注建议——这在历代东宫,是从未有过的恩宠。
原来,这一切都不是偶然。
原来,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,护着我,宠着我。
雨停了。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。
我把手谕仔细折好,放回信封,然后,将整个信封,撕成了碎片。
纸屑如雪花般飘落,落在泥水里,很快消失不见。
沈听澜看着我,眼中有了笑意:“决定了?”
“决定了。”我擦干眼泪,朝他深深一揖,“沈统领,麻烦你回去告诉殿下……”
我顿了顿,抬起头,看向京城的方向,一字一句:
“告诉殿下,林姝……这就回家。”
尾声
回东宫的路,显得格外漫长。
马车里,我心跳如鼓。一会儿想赵珩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,一会儿又想他会不会生气我擅自出宫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。
八年了,我终于不用再伪装,不用再担惊受怕。
虽然前路依然艰难——赵珩的皇位还不稳,二皇子和五皇子虎视眈眈,老皇帝的病情也悬而未决。但至少,我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马车在东宫门口停下。我深吸一口气,掀开车帘。
然后,我愣住了。
东宫门口,赵珩一身明黄太子常服,站在那里。他身后,是东宫所有的太监宫女,整整齐齐跪了一地。
他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,谁也没说话。
雨后的天空,出现了一道彩虹。七彩的光,照在他身上,也照在我身上。
我下了马车,一步一步朝他走去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八年的时光上。从十二岁到二十岁,从惶恐不安到如今的心意相通。
终于,我走到他面前,跪下行礼:
“奴才林安,参见殿下。”
我没说林姝,还是说了林安。因为我知道,现在还不是恢复身份的时候。老皇帝还在,朝局未稳,我的身份一旦公开,会给他带来太多麻烦。
赵珩显然也明白。他上前一步,亲手扶起我:
“回来就好。”
简单的三个字,却让我鼻子一酸,差点又落下泪来。
“孤以为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以为你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殿下在哪里,奴才就在哪里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他,第一次没有躲闪他的目光,“八年前是这样,八年后也是这样。以后,还是这样。”
赵珩笑了。那是一个真心的,毫无保留的笑容,像阳光刺破乌云,照亮了整个阴沉的天。
“好。”他说,紧紧握住我的手,“以后,我们并肩。”
他的手很暖,暖得驱散了这八年来所有的寒意。
我知道,前路依然坎坷。二皇子、五皇子不会善罢甘休,老皇帝的病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,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也不会停止。
但我不怕了。
因为这一次,我不是一个人。
我是林姝,也是林安。是已故林御史的女儿,也是东宫的总管。是钦犯之后,也是太子最信任的人。
这些身份,这些过往,构成了现在的我。而未来,无论风雨,我都会和他一起走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赵珩牵起我的手,朝东宫走去,“回家。”
“嗯,回家。”
身后,彩虹横跨天际,像一座桥,连接着过去和未来。
而我们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评论
暂无评论,欢迎抢沙发 ↓